无限“剧场”――福州印山海展示馆

An Infinite “Theatre”: Hills and Ocean Exhibition Hall, Fuzhou

程虎,赵梦婕/CHENG Hu, ZHAO Mengjie

摘要:本文主要介绍了日清设计在福州粗芦岛的项目――印山海展示馆,从项目设计历程出发,笔者探讨了在以山和海为中心的自然环境统领下的场所再生,以及在广义“剧场”概念下对建筑空间的透明性和叙事性的探索。

关键词:场所,自然,光线,透明性,秩序

1 海

山和海应该是建筑师所能遇到的最宏大的环境命题,在囿于拼贴城市的当下,能够接到在自然中设计建造的邀约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山蕴含了隐匿与围合,而海象征了时间和空间的永恒 ;此时此地,山是空间命题,而海是历史命题。

粗芦岛,位于福州东部,闽江的入海处,东瞰东海,背靠连江,山海一色。建筑的选址位于粗芦岛东部,丘旦山南面的一片山坳里,与沙滩有10m的高差。基地向东正对着五虎礁。建筑是一个小型的展示馆,后期作为海边餐厅使用。

如何与一个强烈的广袤的物理性空间形成一种相适应的共存关系是设计的重要起点。建筑师认为这应当是一个具有整体性和模糊空间边界的精神性场所,大气、光线和周边视野等自然元素被再次定义和塑造。

探讨自然场所的历史性和精神性,我们需要提到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的摄影作品《海景》(Seascapes , 1980-2002)1),天空与海水平分画幅,没有地理标志,只有水面、空气、光线的表达,画面通过自然物质元素传递氛围,大海和天空也失去作为“物体”的具体性,抽象化为水和空气的原始状态,历史在水和空气的不断置换中轮转。他的作品中能看到由海水中升起空气和大气中凝结下坠的水雾共存,物质的交换使“物”与“物”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或许从历史的维度来看,模糊和混沌是自然场所永恒的特质。人为场所若企图无限接近并融入自然场所,需要强化其模糊特质的意义,弱化作为“物”的具体性。

2 无限“剧场”

基地背靠山坳面朝大海的环境设定,产生了天、地、人、海的关系联结,使人联想到古希腊的剧场选址 :在山坡地势高处建造圆形或半圆形的地景空间,朝向大海。

露天剧场作为观演活动的场所,兼具仪典祭祀的功能,所以古希腊剧场是汇聚了天、地、人、“神”的精神性场所。这一场所特性直接决定了剧场的选址――在与“神”接近又广阔宜人的地方,体现了古希腊人崇尚自然之美,以天地为艺术媒介,传达了唯美唯善、民主自由的社会理想[1]。剧场的形制多为圆形,一方面基于对声学规律的研究,另一方面也来源于对几何秩序的追求。古希腊的剧场空间创造了观演者、表演者与自然和“神”的互观关系,是人、“神”、自然的共同体。

虽然建筑的功能并不是剧场,但建筑的选址本身是具有“剧场性”的――可理解为来自场地的“意欲为何”。在强势自然因素统领之下,建筑以地景形式存在成为最佳解答。从大海望向建筑,建筑是舞台,人在建筑中的活动成为戏剧 ;从建筑看向大海,角色置换,大海成为表演者,建筑是观演台,人通过建筑观赏大海上发生的一切。模糊了观演者、表演者和“剧场”空间三者的界限,使天、地、人、海和建筑成为共同体,形成“互观”关系,无限延伸“剧场”的空间边界,创造具有历史性、精神性的场所。

3 诗意建构

诗意使人的活动具有意义,建筑从属于诗意。

基于无限“剧场”的大概念,设计策略变得清晰――消隐的地景式建筑。建筑师利用高差将建筑的主要功能空间嵌入山体,与和层叠的地势连为一脉 ;再创造一个指向明确的精神场所,朝向五虎礁以及远处壮美的天际线,建筑形体以力量为出发点,表达与自然元素的关联。

把主要功能空间做成一个圆盘状的基座,同时圆又是“剧场”的物理形态,两边起伏的等高线汇聚到这里,和原始的陡坡浑然一体,圆盘体量顶部是一阶镜面水景,用有节奏韵律的构架作为这座建筑的入口,连续构架母题指向五虎礁(图 1),人站在这白色的殿堂里,阳光透过顶部构架的间隙洒在地面。圆形体量的顶部静水面反射天空并与远处的海面连成一体,“生命之树”在这个静谧开阔的环境中成为一个立于水天之间的视觉焦点(图 2)。生命之树具有象征意义,透过玻璃顶面,在室内外形成倒置镜像的关系,同时引入天光到室内。

1 建筑与场地的关系(摄影: 曾江河)

2 生命之树(摄影: 曾江河)

4 光线与透明

“场所的特性是由其空间的特性和它们吸收阳光的情形所决定的。”[2]人在场所中产生的认同感来源于“物与光线”,光线印证了“物”的具体存在,也引发了“像”的抽象感知,而“透明”是物与像之间的介质。对于具有“透明性”的界面或空间,光线在视觉和知觉层面的作用机制是复杂与矛盾并存的。在视觉上,光给予物具体的轮廓和阴影,彰显其“存在”的力量和状态,使物质实体清晰入目。在知觉上,“透明”创造了物与像的融合或物与物的空间交叠,使真实和虚幻模糊地共存,光线造成了层次关系的叠加,透明让人无法分辨层次的顺序[3]。在展示馆中,光线与透明的任务更集中于创造知觉上的模糊,视觉上的清晰作用退而次之。

4.1 反射――“全透明”界面

反射提供了一个关于“自我”的镜像空间如同对于自然场所和建筑本体的虚拟复制,促使真实与虚拟的空间近乎一体地存在,物像关系的混沌带来清晰与模糊的对立统一。

水的界面通过反射光线制造了一种全透明的隐形效应,突出建筑与周边环境的联结关系。建筑本身是不与海面相接的,但通过圆形基座顶面的静水,实现了由水面到海面的视错觉连接,拉近了海与观者之间的距离,也将建筑的边界延伸至水平无限远。在这样的情境里,建筑的屋顶和远处的大海以相同的介质属性存在,并在光线的作用下呈现着天空的变化(图 3),天、海、建筑反映了同一种色彩,甚至在风的作用下呈现相似的律动,实现了在空间和时间状态下的四维扩展。

3 建筑水面与海面相接并反射天空(摄影: 曾江河)

水与海、天与“像”,这个特定场所实现了水平空间的以“物”及“物”和垂直空间的以“物”及“像”,目的都是产生知觉上对自然场所和人为场所界限的模糊,抽象化自然场所的呈现。

4.2 间隙――“半透明”界面

入口“几”字形构架在屋顶反射界面上以漂浮的无重力状态呈现,设计之初即认为一个封闭且界限分明的入口空间不符合也不尊重场地,所以采取了间隙的处理方式。用创造间隙来打破封闭界面,丰富建筑轮廓并引入光线,将周边环境“筛”选式地渗透进建筑内部(图 4)。

4 被间隙打破的半透明界面(摄影:曾江河)

在光线的作用下,重力被光消解,白色铝板包裹下的钢构架的结构韵律传递出如古典神庙一般的精神性(图 5),设计中所蕴含的象征性语言,也是激发观者认同感的要素,用不同的表达方式引起相似的情感共鸣。

5 光影作用下的象征性空间(摄影:曾江河)

在此将入口构架划归半透明空间并不是表达其材料具有透明性,而是在遮蔽属性上具有半透明性。因为间隙的形态变化而产生动态的场景剪切,光线加强了场所的戏剧张力,特别是由建筑内部向外观察的时候。

安东尼 ・ 威德勒(Anthony Vidler)认为半透明是一种既不能阻隔又不能穿透的空间状态,让人停留在焦虑中。这种焦虑源自于对外部世界的一知半解但又期待惊喜出现的内心活动,他认为这种焦虑感类似剧场里观众面对幕布遮挡的舞台时产生的焦虑心态,源于观众对幕布之后即将呈现的戏剧情节的期待和忐忑[4]。对于“无限剧场”而言,半透明的界面就如同幕布一般,成为无法看透或无法看全的屏障,但每个观者都在期待幕布背后的戏剧情境,观看继而引发了注视。半透明不仅体现在形式,还是一种模棱两可的空间氛围,视觉上的非清晰直达在 “物”与“物”交叠的中间传递了局部的信息。视觉的模糊抽象地制造了空间情绪的模糊,刺激人对未知的、清晰的探求。同时,半透明界面也成为了人自身参与体验的媒介。

5 秩序与叙事

场所的特质需要在人的体验中形成记忆,在视觉和知觉共同作用下,完成历史的记叙。

空间组织秩序形成了场所的群组记忆。我们也可以把秩序理解为空间的叙事性,空间组织的秩序建立与叙事的起承转合异曲同工。秩序是人通过尺度和阴影感知空间形态而产生心理感受的连续集合,故事的开端、延续、高潮、升华、结尾皆是秩序的子集(图 6)。

6 总平面(图片来源:日清设计)

我们在空间秩序展开的开端――即大景观区的入口,设计了波浪白色屋顶,这是人为场所中唯一具有遮蔽性的半围合空间,弧线起伏的薄壳顶面从地面流向天空又延伸回地面,如一朵白云漂浮在场地上,柔和轮廓勾勒出的“空”成为流动的框景,景框中是建筑、沙滩、海面和五虎礁共同构成的画面。弧线顶面形成的框景倒映在水面中如同眼睛,取“天空之眼”的意象。遮蔽给人进入空间的心理启示,半露的框景则是引人入境的“犹抱琵琶半遮面”。

观者步出“浮云”经由花岗石甬道蜿蜒通向建筑,尺度相对逼仄阴影叠加的甬道空间起到了欲扬先抑的作用,把人的注意力向甬道深处牵引。在甬道逐渐开阔的时候,观者的好奇心已膨胀到极点,接下来便是看到建筑面貌的时刻,水平延展的构架如蓄势欲飞的鲲鹏跃然眼前。

进入内部,方向感成为主题。中轴对称的秩序和韵律变化的母题将观者的视线和行为局限在中间的位置,达到凝视轴线尽端的作用,这一手法提取于经典的中轴对称空间中,如萨尔克生物研究所中央指向大海的轴线空间。在对称秩序引导下,视线延伸至无限远处的海面,场所的情绪也达到最高点(图 7)。此刻,光线加强了精神性和戏剧性,人、建筑、大海在无形“剧场”中互观。构架之下是通往主体使用空间的楼梯,沿着楼梯下行进入到消隐于大地的圆形展示空间内部,接待区、展示区、休息区以“生命之树”为中心展开,在与大海平视的区域,折面玻璃幕墙将画面折叠丰富了层次,走出室内即完成了秩序的升华――尽端是无边的大海。

7 路径体验(摄影:曾江河)

6 结语

“What was has always been, what is has always been, what will be has always been.”是路易・康(Louis Kahn)对建筑的本质的探讨,即“过去是什么,现在是什么,将来成为什么”,在历史维度上的思考建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回溯这个设计的初心,是在山、海、天所主导的强势磅礴的环境中筑造具有模糊界限的建筑,它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一以贯之――强化自然永恒的特质。模糊和混沌未必是清晰的对立面,而是其导引,它给予了连接历史的途径,也给予了企图看清未来的焦虑,清晰的不是终点,是希望。□

项目信息

项目地点:中国福建省福州市粗芦岛

业主:世茂集团・福州城市公司

设计单位:上海日清建筑设计有限公司

主持建筑师:程虎

设计团队:周嘉靓,谢世英,刘宏博,赵梦婕,居泽

施工图设计:聿华工程设计(厦门)有限公司

幕墙设计:上海睿柏建筑外墙设计咨询有限公司

景观设计:重庆道合园林景观规划设计有限公司

室内设计:上海颐玖贰壹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照明设计:福州星月光照明有限公司

雕塑设计:上海午忱艺术设计有限公司

建筑面积:1700m

设计时间:2019.05-2019.10

竣工时间:2019.11

摄影:曾江河

注释

1)参见https://www.sug imotohiroshi.com/seascapes-1。

参考文献

[1] 库慧君. “观”与“居”的张力:西方语境下“剧场性”的源始建构[J]. 哲学研究,2019(6):108-116.

[2] 诺伯舒兹. 场所精神:迈向建筑现象学[M]. 施植明 译.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0.

[3] 柯林・罗,罗伯特・斯拉茨基. 透明性[M]. 金秋野,王又佳 译.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8.

[4] 青锋,冯路. 清晰与隐匿:关于半透明的对谈[J]. 世界建筑,2015(06):132-134

全文刊载于《世界建筑》202001期。转载请注明出处。